东亚儒学核心价值观及其现代意义

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07-05-09

[摘要]本文试图探讨中韩日儒家精英大致认同的核心价值观念、普遍性伦理或中心范畴,然后略述其现代意义。仁爱、敬诚、忠恕、孝悌、信义等基本观念的主要内涵是普遍的,稳定的,是东亚各儒学大师的精神追求和信念、信仰,在不同时空环境中对社会文化具有价值导向的功能。儒教伦理在东亚各国的不同时代具有不同的表现,同一价值理念的内涵会发生一些变化。但不可忽视的是其共性,这些理念完全可以成为新的东亚伦理或全球伦理的基石。

[关键词]东亚儒学 核心价值观念 普遍性伦理

要论证什么是东亚儒学的核心价值观,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儒学在东亚社会的长期发展中,在殊异的时空环境与民族文化背景下,形成了异彩纷呈的诸多流派、思潮,有着丰富多样的价值诉求。仅就中国、韩国、日本各国历代儒学大师而论,其强调的侧重面也各各不一。至于在东亚不同地区、不同民族、不同时代的社会生活或文化小传统中,民间的信仰、信念、价值观念与文化大传统的差异,更是不可以道里计了。对于这些繁杂的问题,我们很难以偏概全。当然,儒学之为儒学,儒家价值系统之为儒家价值系统,固然有不同的特殊表现,然而也有其主旨和一贯之道。时下有很多文章谈中韩日道德价值的殊异性,本文则只是试图探讨中韩日儒家精英大致认同的核心价值观念、普遍性伦理或中心范畴,然后略述其现代意义。

一、中国儒学的中心观念

仁爱、诚敬、忠恕、孝悌、信义,这样一些思想范畴或德目是不是中韩日三国儒学史上比较有共同性的内容呢?我们首先从中国儒学谈起。从《四书》和《荀子》来看,从汉儒到宋明儒,其共同承认的核心价值,大体上是以仁爱为中心的展开,重要的范畴有如仁、义、礼、智、信、孝、悌、忠、恕、诚、敬等等。

据《论语》所记载,孔子与门生讨论的中心话题,主要涉及仁爱、礼乐、信义、孝悌、忠恕、恭敬等等。按杨伯峻先生《论语译注》统计,《论语》中“仁”字凡109见,其中105次涉及道德标准;“义”字凡24见;“礼”字凡74见;“知”字中含“智”义者凡25见;“信”字凡38见;“孝”字凡19见;“弟”字中含“悌”义者凡4见;“忠”字凡18见;“恕”字凡2见;“恭”字凡13见;“敬”字凡21见;“圣”字凡8见,其中4次为“圣人”。概而言之,孔子的价值观围绕“仁”而展开。儒家的主张十分平易合理,例如从亲情之爱推己及人。有子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论语·学而》)行仁从其根本开始,根本则是孝顺父母,敬爱兄长。仁爱之心,从爱亲人开始,继而推广开来。按孔子的看法,仁爱是礼乐文明的内核、主旨。离开了“仁”,礼乐则可能变为形式。孔子的一以贯之之道,按曾子的理解,是“忠”与“恕”:“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论语·里仁》)“忠”“恕”亦即“仁”的一体之两面。“忠”是尽己之心,“恕”是推己之心。“忠”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论语·雍也》);“恕”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颜渊》、《论语·卫灵公》)。孔子指出,实践仁德要从自己做起,从当下最切近的事情一步步做起。围绕“仁”的范畴、德目,还有:恭、宽、信、敏、惠等。

新近讨论的热门——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楚墓出土的竹简中的资料----表明,孔子、七十子及其后学继承前哲,创造发挥的圣、智、仁、义、礼、忠、信、敬、慈、孝、悌、反己、修身、慎独等观念,至迟在战国中期已流布并影响到荆楚之地。如《六德》以“圣、智、仁、义、忠、信”为根本,《五行》强调“仁、义、礼、智、圣”,《尊德义》肯定“尊仁、亲忠、敬壮、归礼”,《忠信之道》说明忠是“仁之实”,信是“义之期”,《唐虞之道》重视“爱亲尊贤”,仁义并举。与后世儒学略有不同的是,《五行》的作者提倡“听德”、“视德”,前者为“聪”,后者为“明”,强调“圣”、“智”二行。所谓“圣”,是闻而且知君子之道。所谓“智”,是见(视)而且知贤人之德。闻知、见知都是体验之知。不过,这些篇目都强调,“仁爱”是亲爱亲人的推广。《五行》:“不悦不戚,不戚不亲,不亲不爱,不爱不仁。”“颜色容貌温,变也。以其中心与人交,悦也。中心悦[焉,迁]于兄弟,戚也。戚而信之,亲[也]。亲而笃之,爱也。爱父,其攸爱人,仁也。”[1]“攸”在这里是“进”或“继”的意思。

原始儒家以爱亲为仁,尊贤为义,或者说,仁是“爱亲”的推广,义是“尊贤”的推广,认为二者可以互补。《语丛》中的一些言论重申孔子的教诲,把“仁”规定为“爱人”、“爱善”,又把义规定为“善之方”,“德之进”,事之“宜”。又以丧为仁之端。“丧,仁也。义,宜也。爱,仁也。义处之也,礼行之也。”“爱亲则其方爱人。”[2]《唐虞之道》:“爱亲忘贤,仁而未义也。尊贤遗亲,义而未仁也。”[3]《语丛一》:“[厚于仁,薄]于义,亲而不尊。厚于义,薄于仁,尊而不亲。”[4]以上关于“仁、义”关系的界定,既爱亲又尊贤,既源于血缘亲情,又突破了血缘亲情,修订了亲亲、尊尊的原则,实为非常值得肯定的儒家伦理价值观念。

《六德》对夫妇、父子、君臣三伦六位的规定,强调各行其职,对内讲仁德,对外讲义德。“父圣,子仁,夫智,妇信,君义,臣忠。圣生仁,智率信,义使忠。”“仁,内也。义,外也。礼乐,共也。内立父、子、夫也,外立君、臣、妇也。”[5]在这里“立”字即“位”字。《语丛一》视君臣关系为朋友关系。《语丛三》认为,臣之于君,“不悦,可去也;不义而加诸己,弗受也。”[6]以上可以视为父慈子孝、君义臣忠、夫敬妇顺的原型。在君臣关系上,既有很强的血缘情感,又体现了士人的自由精神,不悦可去,不义弗受。

郭店儒家简在总体倾向上以仁爱为中心,并举仁义,视仁、义为忠、信的实质与目标,视忠君、爱民为孝、悌之拓展,视敬为礼之内核。孝悌、忠信、礼敬都与仁义有关。只是未能如《中庸》、《孟子》那样强调“诚”。但郭店简强调了“信”,“诚”是“信”的发展结晶。

孟子强调仁义内在,肯定仁义礼智这些道德价值源自本心,而“天”则是人的善性的终极根据。他把心、性、天三者统一了起来。受子思思想的影响,孟子更强调“诚”这个范畴。“诚”是真实无妄,是天道运行的规律,又是一种道德体验的状态,是对本心良知的最终根源——“天”的一种虔诚、敬畏之情。孟子主张启导人内在的良知,并把它扩充出来。荀子隆礼,主张“化性起伪”,强调通过后天的教育、学习和社会规范、国家刑罚,改变人的恶性之质而迁于善。荀子认为,凡是善的、有价值的东西都是人在后天努力的结果;采用导情、化性而起伪的方法,强制性地让人们以理性支配感性,则可以使天下出于治,合于善。荀子也肯定人有智能,可以向善,可以通过后天的学习、积累,成就自己。“涂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荀子·性恶》)孟子讲“性善”,指人之所以为人的特质是内在的仁义礼智四端之心。荀子讲“性恶”,指人并非生来就有礼义,要靠后天的教化、习得、训练,方能成功。在社会观上,荀子主张礼、乐、刑、政的配合;但在价值观上,荀子仍然极大地肯定了“仁义”。他指出:“君子贫穷而志广,隆仁也;富贵而体恭,杀势也”;“体恭敬而心忠信,术礼义而情爱人[王引之注:‘人’,读为‘仁’],横[王引之注:‘横’,读为‘广’]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贵。劳苦之事,则争先;饶乐之事,则能让;端悫诚信,拘守而详[‘详’,通‘祥’];横[广]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任。”(《荀子·修身》)又说:“志意定乎内,礼节修乎朝,法制、度量正乎官,忠、信、爱、利形乎下。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不为也[……]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荀子·儒效》)可见,荀子持守了孔子倡导的核心价值观念,认定礼是由仁义所生,礼治本质上也是仁政,由君子实行。礼义是社会认同的道义原则,礼乐又调节人们的精神需求。儒家通过礼乐教化,提升每个人的人格境界,陶冶性情,修养身心,使社会人群,既有区分,又相融和。

宋明清儒的价值导向,仍围绕“仁”而展开。程颢《识仁篇》:“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不须防检,不须穷索。”(《二程遗书》卷二上)朱熹《仁说》指出:

人之为心,其德亦有四,曰仁义礼智,而仁无不包;其发用焉,则为爱恭宜别之情,而恻隐之心无所不贯。故论天地之心者,则曰乾元坤元,则四德之体用不待悉数而足;论人心之妙者,则曰‘仁人心也’,则四德之体用亦不待遍举而该。盖仁之为道,乃天地生物之心即物而在;情之未发而此体已具,情之既发而其用不穷,诚能体而存之,则众善之源,百行之本,莫不在是。此孔门之教所以必使学者汲汲于求仁也。此心何心也?在天地则央然生物之心,在人则温然爱人利物之心,包四德而贯四端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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